加州像一场梦。在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的瞬间，飞机落地，窗外鲜亮的叶子和淅淅沥沥的雨已然提醒人来到了另一个国度。空气是那么湿润。走在海湾大桥上，华人司机兴奋地对我们说，今天有双彩虹，你们一定会诸事顺利。

Berkeley镇子不大，离旧金山城区半小时车程。学校是它的核心，几条路交错围绕着它，展开成一片可爱的生活区。我们住的地方在校园西南角，USBank对面，走一条街就是学校，公交也很方便。学校会给每个学生办理一张公交卡，免费乘坐AC Transit的所有公交；休息日戴着耳机随机坐公交，是种廉价且有趣的娱乐方式。坐车到海边，到城区，到生活超市，每一处都有新的惊喜。

落地第一周是迎新活动，最重要的是迅速适应掉这里的生活，把时差倒过来，再找到一种可持续发展的饮食方式；逛游几天，可以大致摸清蔬果哪里最新鲜，生活品哪里最便宜，华人超市哪家最近。美国高校的破冰活动方式对我来说有点难适应。社科大同学参加的项目是BISP（Berkeley International Study Program），它把大家召集到一个冷餐会上，围在一起认识新朋友。好多人，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，就悄悄溜掉了，开始逛游美丽的校园——

校园很美。每个建筑都那么好看，各不相同，我叫不上来这些风格的名字。好大片草坪，空气湿润，水汽浇过的叶子是鲜亮的。我喜欢在雨里打着伞走，湿掉鞋子和裤脚也没关系。我喜欢趁傍晚路灯刚亮的时候在昏暗天幕下游荡，光影绚丽，世界像个水晶球。我喜欢爬上山顶在日落的剪影里看钟塔，云层折射出数不清的颜色，橘的红的黄的金的像一场大火，摧枯拉朽烧到大地尽头。

交换生的选课优先级会低于校内学生，选课系统里出现一长串连续的Pending（等待中）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我没有学分转换的压力，所以选课相对轻松，按照签证要求的12学分下限进行选课即可。我选了2门经济类专业课和2门音乐类课程，专业课很容易就可以入选，音乐课有点难度，需要在Voice check或专业能力面试通过后和教授、音乐部门教秘反复沟通。不过在专业能力达标、面试通过的情况下，只要课程尚有名额，并表示出对课程坚定的选择意愿和良好的学习态度，就有争取的空间。在反复奔走几次、邮件争取以及认真上课之后，我终于如愿选到了音乐课，一门University Chorus，一门Vocal Technique。

入学2周左右是想家的高峰期，我开始抑制不住地看返程机票。这样的焦虑持续了几周，直到每个BISP学生都被要求参加的跨文化交际课上的教授给我们展示了一幅图，说每个人在进入一个新文化生活的时候，都会经历一个适应→低谷→再适应的阶段，这是非常正常的事。我豁然开朗，尝试快乐地体验生活，融入课上认识的伙伴们，时不时去探店，去海边，逐步适应了这里的学习和生活节奏。

出发前，我的生活状态并不很好。我曾寄希望于异国他乡能够疗愈我的一切，从身到心，然而在飞机落地的那刻，我意识到眼前的世界有点改变，但不多。真正让我一点点变好的，是加州下过雨之后鲜亮亮的草地，一次次令人感动的合唱排练与声乐课（太喜欢了，整个学期我全勤，甚至没有一次迟到），还有这里松弛的文化环境。在第一周选课试听阶段，我碰到一门于我而言难度较大的课程，教授的语速也很快，我听不懂。我决定把它退掉，但不好半中间离开课堂，于是坐在座位上开始悄悄翻看我的乐谱。忽然，教授说要同学们就课上的一个问题进行小组讨论。身边一位美国同学转向我，我抱歉地说，我没听讲，请他和别的同学讨论吧。可出乎意料的是，他并没去找别的同学，而是看着我的乐谱说：

“这是什么乐谱？我们来讨论一下你的乐谱吧。”

这是在我从前的求学生涯中从未发生过的事。它像一记穿刺告诉我，不完成任务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，生活可以随心所欲啊。我有点想哭，忍着，把乐谱递给他说，我看不懂法语，只知道这是首宗教歌曲。它很美。

我没在美国多留，买了考完结束就离开的机票。在合唱团的最后一场演出里，指挥给每个毕业生发了一朵别在胸口的白色茉莉。我把它做成干花，小心地放进盒子，跨越万里一路带回了国。它为这段经历留下一点介于实体与精神之间的载体。